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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洋

即使慢,驰而不息,纵会落后,纵会失败,但一定可以达到他所向的目标。 - 鲁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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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工智能编年史 - 3、波兰尼悖论 —— 为什么规则写不完

汪洋
2026-11-16 / 0 评论 / 0 点赞 / 6 阅读 / 1,993 字

一、深夜的反思:我是怎么认出猫的

上一集说到,你放弃了手写规则认猫,转而让机器学习专家的知识——结果专家系统的泡沫也破了,数十亿美元打了水漂。你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:为什么专家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判断的?

你站在废墟上开始反思。专家系统的泡沫破了,符号主义的梦想碎了,你曾经坚信的一切——逻辑、规则、if-then —— 都变成了笑话。

有一天深夜,你盯着自己家的猫,突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我是怎么认出它是一只猫的?

你试着回答:因为它有毛、有四条腿、有尖耳朵。但等等——它现在蜷成一个球,你根本看不到它有几条腿;它的耳朵贴在脑袋上,看起来一点都不尖;在昏暗的灯光下,你甚至分不清它的毛在哪里。

从纯粹的视觉信息来说,你眼前只是一团黑色的、模糊的、形状不规则的物体。但你知道那是一只猫。你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理,没有想过什么规则——你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了。

二、人类是怎么学会认猫的

你开始回忆: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认猫的?也许两三岁时,妈妈指着家里的猫说 "猫猫",然后你就会了。

那时你见过多少种猫?可能就一两只。但之后你就能认出所有的猫——橘猫、黑猫、照片里的猫、动画片里的猫、抽象画里的猫。

没有人给你讲过猫的定义,没有人列出过猫的识别规则。你只是看了很多猫,然后就会了。

你又想到了脸。你能认出上万张人脸,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换了发型、戴了帽子、胖了十斤的朋友。但如果让你描述他的脸有什么特征 —— 眼睛、嘴巴、鼻子——每个人都有这些,你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你是怎么认出一张脸的。

心理学家做过实验:人类识别熟悉面孔的速度可以快到几十毫秒,比你有意识思考任何事情都要快。这说明,这种识别根本不经过你的意识。

三、波兰尼悖论: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

就在你被这些问题折磨得睡不着觉时,你读到了匈牙利裔英国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(Michael Polanyi)的著作。他在 1966 年出版的《隐性维度》(The Tacit Dimension)中写了一句话,像雷一样劈进你的脑子:
"We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."(我们知道的,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。)
波兰尼

这就是波兰尼悖论。波兰尼指出,人类知识分为两种:

  • 显性知识(Explicit Knowledge)
    • 可以用语言明确表述的知识,比如 "水是H₂O"、"1+1=2"。这种知识可以写进书里、存进数据库、编程进计算机。
  • 隐性知识(Tacit Knowledge)
    • 无法被明确表述的知识。它存在于你的身体里、直觉里、神经系统里,但不存在于语言中。骑自行车、认脸、品酒、弹钢琴、做手术、科学家的直觉、艺术家的品味——全都是隐性知识。

你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:人类最重要的能力,几乎全都是隐性知识。你能说出来的那些书本知识、考试答案、代码规则,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。

四、专家系统为什么注定失败
你突然理解了专家系统为什么失败。那些知识工程师问专家"你是怎么诊断的",他们在问一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。

一个三十年经验的医生,比年轻医生强,不是因为背的规则更多,而是因为看过的病人更多 —— 成千上万的病例在他的神经网络里留下痕迹,相互叠加强化,形成了某种模式识别能力。但问他怎么知道的,他只能说"感觉"。

他不是在敷衍你。他是真的说不出来。因为那些知识不存在于语言中,它们存在于大脑的突触连接模式里——那是亚语言的、潜意识的、无法被符号化的知识。而你,妄想用几百条 if-then 规则去捕捉它,这就像用渔网捕捉空气。

五、语言的边界:符号主义的致命傲慢
波兰尼触及了更深的问题:语言的边界在哪里?

试着用语言描述 "红色" 是什么 —— 不是物理定义(波长620到750纳米),而是体验。一个天生失明的人,读了所有关于红色的物理定义,他会知道红色是什么样子吗?不会。因为"看到红色"这个体验是不可言传的。

同样,你可以描述音乐有节奏、有旋律,但无法用语言让人"听到"音乐;你可以描述猫有毛、有四条腿,但无法用语言捕捉"这是一只猫"的直觉判断。

语言是有限的工具。而符号主义者一直以为,逻辑和语言可以描述整个宇宙——这是致命的傲慢。

六、符号主义走到尽头

你瘫坐在椅子上。从 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人工智能被发明,到 1980 年代专家系统崩溃,人类走完了符号主义的路。尽头是什么?一片虚空。

你写不完那些规则,不是因为你笨或偷懒,而是因为那些规则本身就不存在。人类识别猫、骑自行车、认脸的能力,从来就不是靠规则运行的——它们是靠经验,靠无数次经验在神经系统中留下的痕迹,这些痕迹相互叠加,最终涌现出模式识别能力。

这种能力是学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

你喃喃自语:"我们一直想把智慧写进代码里,但智慧可能根本就不是代码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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